窗外,有一棵法桐(platanus orientalis),样子并不大的。春天的日子里,它长满了叶子。枝根的,绿得深,枝梢的,绿得浅:虽然对列相间而生,一片和一片不相同,姿态也各有别。没风的时候,显得很丰满,娇嫩而端庄的模样。一早一晚的斜风里,叶子就活动起来,天幕的衬托下,看得见那叶背面了了的绿的脉络,像无数的彩蝴蝶落在那里,翩翩起舞;又像一位少妇,丰姿绰约的,做一个妩媚的笑。
江南的春天素称多雨,一落就是七八天。住在上海的人们,平日既感不到雨的需要,一旦下雨,天气是那么阴沉,谁也耐不住闷在狭小的家里:可是跑到外面,没有山,没有湖,也没有经雨的嫩绿的叶子,一切都不及晴天好;有时阔人的汽车从你的身旁驰过,还带一身泥污回来。
记得六七年前初来上海读书,校里的功课特别忙,往往自修到午夜:那年偏又多雨,淅淅沥沥,打窗飘瓦,常常扰乱我看书的情绪。我虽不像岂明老人那样额其斋曰:“苦雨”,天天坐在里面嘘气,但也的确有些“深恶而痛绝之”的念头。
我为此重新翻看了《论语》,因为至圣先师孔子,对于“君子”的定义,有几十条。但是我读来读去觉得“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”这句话就说的是君子兰(clivia)!
我以为“言”就是花的香气,“行”就是花的形象和花期的久暂,君子兰花香很淡,而花色极浓,几十朵相拱而立,能够立到几十天!它们群立在你的面前给你力量,给你鼓舞,因此我虽然也喜爱玫瑰的浓香和桂花(osmanthus)的幽香,但在数日之内,便瓣落香消,使人惆怅,而使我敬佩的还是君子兰!
我爱月夜,但我也爱星天。从前在家乡,七、八月的夜晚,在庭院里纳凉的时候,我最爱看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。望着星天,我就会忘记一切,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似的。三年前在南京,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后门,每晚我打开后门便看见一个静寂的夜。下面是一片菜园,上面是星群密布的蓝天,星光在我们的肉眼里虽然微小,然而它使我们觉得光明无处不在。那时候我正在读一些关于天文学的书,也认得一些星星,好像它们就是我的朋友,它们常常在和我谈话一样。
去年夏天,我曾经说过不大听到蝉声,现在说起月亮,我又觉得许久不看见月亮了。只记得某夜夜半醒来,对窗的收音机已经沉寂,隔壁的“麻将”也歇了手,各家的电灯都已熄灭,一道象牙色的光从南窗透进来,把窗棂印在我的被袱上。我略微感到惊异,随即想到原来是月亮光。好奇地要看看月亮本身,我向窗外望。但是,一会儿月亮被云遮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