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生命大概不会是久长的罢。然而在那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,照彻了我的灵魂的黑暗,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,这明灯就是友情。我应该感谢它,因为靠了它我才能够活到现在;而且把旧家庭所给我的阴影扫除掉的也正是它。
世间有不少的人为了家庭弃绝朋友,至少也会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划一个界限,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许多倍。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说什么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!我们连脚底下地球的那一面都看得见,而且顷刻可到。尽管古人把书说成“浩如烟海”,书的世界却真正的“天涯若比邻”,这话绝不是唯心的比拟。世界再大也没有阻隔。佛说“三干大干世界”,可算大极了。书的境地呢,“现在界”还加上“过去界”,也带上“未来界”,实在是包罗万象,贯穿三界。而我们却可以足不出户,在这里随意阅历,随时拜师求教。谁说读书人目光短浅,不通人情,不关心世事呢!这里可得到丰富的经历,可认识各时各地、多种多样的人。经常在书里“串门儿”,至少也可以脱去几分愚昧,多长几个心眼儿吧?
其实,即使终于鼓起全部的道德勇气,坐在桌前,准备偿付信债于万一,也不是轻易能如愿的。七零八落的新简旧信,漫无规则地充塞在书架上,抽屉里,有的回过,有的未回,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,要找到你决心要回的那一封,耗费的时间和精力,往往数倍于回信本身,再想象朋友接信时的表情,不是喜出望外,而是余怒重炽,你那一点决心就整个崩溃了。你的债,永无清偿之日。不回信,绝不等于忘了朋友,正如世上绝无忘了债主的负债人。在你惶恐的深处,恶魇的尽头,隐隐约约,永远潜伏着这位朋友的怒眉和冷眼,不,你永远忘不了他。你真正忘掉的,而且忘得那么心安理得,是那些已经得到你回信的朋友。
中国人的事业观,最羡慕“少年得志”,最伤感“大器晚成”,为了这个原因,便是有所成就的人,到了五十以上,便有退休的意思,六十七十的人若还在事业上努力,就有抽身不得的慨叹了。照人生上寿不过八十而言,为私人作一番打算,这种作风好像也有点道理,只是就事业的观点上说,就不对,因为越是有年纪的人,他的学识经验也就越丰富,大事业正需要这种人撑持。而且为人做事,也必须有个自信心。一老就觉得自己不行,那也透着我们生命力不强,扩而充之,整个民族如此,那是我们一种自馁精神,对民族兴衰大有关系。欧美人之成大事业总在晚年,恰与我们的观点相反。
事业愈大则困难亦愈甚,抵抗困难的时期也随之俱长,有的尽我们的一生尚不能目见其成者,我们若能尽其中一段的工夫,替后人开辟一段道路,或长或短,即是贡献,有所成功以备后人参考,固是贡献:即因尝试而失败,使后人有所借鉴,亦是贡献。所以能向前努力者,无论成败,都有贡献。最无丝毫贡献者是不干,怕失败而不干,或半途遇着困难即不愿干。